电视机的出现和快速普及,模糊并迅速淡化了这种二元视觉经验,进一步将作为对抗性叙事资源的“黑夜 / 不可见 / 幽暗”,贬抑为“白昼 / 可见 / 光明”无足轻重的附属之物,从而走出了漫长脱嵌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。
村里第一台电视机出现在冈上,是电子媒介复活驱鬼传统的产物。那时候冈上人烟稀少,被竹林和杂树覆盖,林间到处是坟墓。男丁太多的人家不得不迁去村庄边缘地带,辟地建房。最早是雷家,然后是刘家和李家,最后才是汪家。四大家族至此移居完毕,村庄中心遂转移到冈上。如今那里交通便利,已经很难想象当年在林间空地建房的凄凉景象。早期迁居伴随着一位成年男子的意外死亡,很长时间里,冈上都笼罩着无可言喻的气氛。
死者是刘家长子,他父亲和大有父亲是同母异父兄弟,大有叫死者大哥。刘家原来与大有家毗邻,共有兄妹五人,三男两女,大哥生前的样貌性格,大有忘得坚决而彻底,但他死亡的过程经过姊妹们(“姊妹”这个词在赤土方言中没有性别意义,是兄弟姐妹的统称)各种场景下无限多次讲述,每一个细节均牢固深植在大有的记忆里,甚至无法消除。大哥服毒的原因,从来没有搞清楚过,这加深了死亡留给大有的最初印象:伴随着痉挛和呕吐的剧烈痛苦,以及死亡带来的恐惧,一切都无可挽回,悔之晚矣。
人总是比他们在别人想象中更冲动,比他们在自己想象中更软弱,但村人并不把大哥的死归因为人的困境和危机,而是将他的死与被惊扰的鬼神世界联系在一起。李家有四个儿子,新房选址与刘家比邻而略低,两家屋后的毛竹不相区别,到了傍晚便一起来回摇摆,发出深长幽邈的声音,似乎是死者相招的呼唤。这声音侵入梦境,给定居点的新居民带来强烈不安。在一个带有总结性质的梦境中,出现了村里多年前服毒自杀的哑巴。李家的户主(也是大有的远房姑父)仿佛领略到其中暗示(说暗示绝不过分,因为哑巴即使在梦里也从不说话):哑巴没有结过婚,当然没有后代,他的祭奠由兄弟们捎带着操持,怠慢是不可避免的。于是李家举行告祭仪式,表示愿意长期承担祭奠哑巴的责任,希望借此安抚死者的灵魂。整个事件中令人吃惊的并不是梦沟通了死者与生者的世界,从而发挥了文化整合作用,或者被抑制的道德评价(对哑巴亲属的责难)因此以曲折的方式表达出来,毕竟梦在大多数社会中都发挥类似的功能。真正令人吃惊的是人们对待启示的不同态度。考虑到哑巴和大哥都死于服毒自杀,而且大哥死在订婚之后、结婚之前,这个梦显然应该对刘家更有启发。刘家盖新房与大哥将要结婚有关;盖新房惊扰了死者;死者对这个幸运的男人怀有嫉妒和敌意;死者采取了行动——围绕着恶灵不满这个主题,上述逻辑在任何萨满文化保存较好的地方都不会被忽视,但事实是刘家无动于衷,而李家在祭祀与承诺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后,买来一台电视机,期待能借此增加冈上的人气。
这场文化战争只可能肇端于李家第三个儿子(大有的三表哥)的动议。三表哥是村里仅有的三个高中毕业生之一,如何安置他就成了难题:因为学历太高,从事农业生产似乎于理不合,家族决定送三表哥去县城学习修电器。相对于赤土明显冗余的文化和技术资本,结合聪明但经济不独立的年轻人经常采取的消费策略,以及必须在让人不安的鬼神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的紧迫压力,促使三表哥说服他父亲开风气之先,买了一台很小的黑白显像管电视机。电视机屏幕上蒙了一层透明彩色塑料纸,模拟出彩色显示器的效果,因此也降低了显示器的亮度和分辨率:这类改造依然只能出自动议者的手笔,但大有不知道是否适宜,由于亮度不足以及不真实的色彩,这台电视机总是在大有心里唤起(而不是消除)对恶灵的联想。然而,时间将证明孰是孰非。时日推迁,在记忆与感知的战争中,电视机取得了压倒性(虽然不是最后的)胜利。
电视机及其带来的长远后果,绝不是温和、羞涩、有着洁白牙齿和灿烂笑容(这些象征着他在村庄以外的生活经验)的三表哥所能预见和理解。那时候电视机已经不算罕见事物,但它出现在赤土,仍然决定性地削弱了夜晚和梦境的文化功能。人气可以通过看不见的电子信号传输,通过简单的鱼骨天线变成声音和画面,通过电视剧特别是《西游记》之类广受欢迎的连续剧得到积聚,结果是幽冥世界和道德恐吓机制退场。如果说村庄的去魅进程是从这台电视机开始的未免夸张,因为国家早已经将无神论作为官方意识形态加诸赤土,但是,直到1990 年代中期,在看不见的心灵世界里,驱动世界运作的仍然是传统叙事——不仅是叙事主题和内容,还有叙事的媒介。唯物论和决定论的真理之光始终无法普照村庄生活的每一个角落,障碍之一是不稳定的电力供应(以及过高的电费),使国家无力真正打破乡村生活时间的二元结构。如今,三表哥将电视机以及一种混合媒介的叙事形态引入村庄,尽管这种叙事形态因为电压波动常常出现诡异的频闪,但仍然散发出无法抵抗的吸引力。在电视及其叙事形态的比较下,村里各种仪式活动的娱乐价值在舆论中的评价直线下降。丧仪、祭祀甚至婚礼之类仪式带来的身心体验,都建立在白昼和黑夜的绝对区分上。电视机的出现和快速普及,模糊并迅速淡化了这种二元视觉经验,进一步将作为对抗性叙事资源的“黑夜 / 不可见 / 幽暗”,贬抑为“白昼 / 可见 / 光明”无足轻重的附属之物,从而走出了漫长脱嵌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。
人类对可见性的执着就像自寻烦恼。但看似徒劳之举因为长期得到认真对待和系统思考,最终成了文明的核心。如今,大多数人的感受力是视觉中心主义的,这是生物演化还是文化塑造的结果,可能永远讲不清楚。人类发明复杂的符号体系,发明人工照明,利用图像交流。所有复杂/ 复合媒介的交流,都以(或默认归根结底要以)视觉为中心。视觉媒介创造了现代知识形态,创造了现代生产方式,现代社会日常生活中的每个方面都被纳入可见性的范畴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被电力革命加速的现代性,不就是建立在人工照明技术上吗?
大有父亲是村里的仪式专家,也越来越多地对传统仪式采取务实和漫不经心的态度。有些年,他对仪式的兴趣似乎完全被其中的声音效果所取代。大有不能理解甚至怨恨父亲对爆炸物的偏好(大有父亲把开矿用的炸药成包成包堆在放电视机的木柜里,从不提醒大有和妹妹这些东西有多危险)。过年时大有父亲在室内放一种直径5厘米、高15厘米的巨型爆竹。大有不止一次担心房子会在剧烈的爆炸中倒塌。大有怕响声,憎恨火药和爆竹外包装燃烧后的烟气,不喜欢各种颗粒物四处迸射,担心引发火灾。整个1990年代里,爆竹的形态和功能演化方向与大有的期待正相反。爆竹制作水平不断提升,爆炸变得越来越快、越来越响、越来越连贯。这些从亮度和声响方面建构的仪式体验,与电视机带来的娱乐标准分不开。每次点燃爆竹之前或之后,大有父亲都要把电视机音量调到最大,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轻松表情——显然,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。
大有在爆炸的巨响中听到传统消亡前的执拗低音。资本主义的魅力之一在于将每一种残存的传统变成商品,同时依稀保留其中的文化和情感认同。那些依赖仪式商品才能完成表达的传统,在将自身嵌入现代的同时,付出了自我消解的代价。村人对此并非懵然无知。但是,对他们来说,现代技术制造的声光效果比传统仪式更易于造成(短暂的)视听丧失,从而更快打开进入传统世界情感体验的通道。从点燃引线到爆竹燃尽,这段沉浸在烟雾、巨响和迸射物中的短暂时间,将传统驱魔仪式的行动结构(迫在眉睫的危险—危险解除)和情感结构(紧张—放松)展示无遗。每到农历一年的最后一天、新年的第一天和新年的第七天,所有这些都会重演一次。那之后的寂静意味着秩序恢复,象征毁灭与重生的仪式结束后,现代生活才能重新降临赤土——这个过程漫长得看不到终点,又好像一秒钟后就可以实现。无论如何,大有长舒了一口气。现在,他可以专心期待气象学上的春天快点到来了。
*摘自《赤土》第二章《孤独始末》
《赤土》实拍图
《赤土:一个移民村庄的存在与时间》
作者:夏佑至
出版时间:2025年8月
广东人民出版社 · 万有引力
过去40年,几乎所有人都经历了生活方式万花筒式的转变,国家与社会的关系、经济结构、情感世界、人际网络,乃至对时间的感知也不例外,而我想通过一个少年的视角,写一个微不足道的村庄及其变迁。它被设定在中部丘陵地带,同时带有数不清类似村庄的影子。
但本书也想写写那些在可见的未来仍将维持原状的事物,特别是地理和制度构成的生存空间。它们巨大、宏观,结构井然,曾经有力地塑造了人的观念和行为模式。我想知道这些事物对一个人的过去和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原标题:《电视机与传统仪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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